人艺不缺名角，也不缺传统经典剧目，即使每年都把那些经典剧目轮着排上一排，也够他们吃很多年的。但一个有追求的剧院如果也做如是想，就算没出息。所以眼见得人艺总在力图打造新戏。那种叫得响、立得住，而且还和人们惯常理解的人艺风格八九不离十的新戏。坦率讲，成功的并不多。林兆华的戏除外。因为他的路数很实验，从各个方面看来，都不算合槽，所以争议颇多。不过，看他现在导的《窝头会馆》，倒是觉得，它可以算做人艺优秀剧目链条中的一个，可以让一代代人艺演员一演再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何冰在剧中饰演的苑国钟是个贫嘴但厚道的人

    这出戏我前后看了两遍。第二次看是为验证，在完全剧透的情况下，是否还能被它感染。最后证明，它仍然多次点燃我的笑点。虽然在同一个场域展开所有的戏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《茶馆》，但它的确比《茶馆》多了一些斗趣。苦涩的戏还这么斗趣，又不构成对苦涩的颠覆，这是一个很难的事。这首先得归功于刘恒的台词，如此细密扎实而又包袱频出。再让演员的满口京片子一衬，可说是满台生辉。观众在笑，但并不是一笑而过，随即就会体会出艰难时世中的万千滋味，对，就是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辛酸。抬头再看到剧场上方“窝头会馆”这四个字，便觉得它实在是一个杂合面窝头，混合得恰当好处，便值得一啃再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濮存昕饰演的古月宗迂腐而风趣

    《窝头会馆》整出戏三幕，都在这个叫窝头会馆的小四合院展开。有人戏说这是北平版的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。四合院能被观众见着的有一座二层小楼外加左右两边平房。平房的两家做小买卖，小楼一层住的是现在的房东苑国钟，外号“冤大头”。楼上是以前的会馆主人、前清文人古月宗，房东患痨病的儿子苑江淼住他隔壁，但他们各下各边的楼梯。这是一个埋伏着线头的设置。戏开场便是平房两家女人吵架。用苑国钟的粗话形容就是：两个母的又开始掐了。掐架的原因不值一提，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，但在掐架之中，她们彼此的身世还是能听出个音儿来。渐渐地便能看出，这里的日子可真闹得慌。房东苑国钟总想着给儿子治病，而儿子对他的示爱总是不领情。为给儿子治病，他不断向各家房主讨房钱，各家都变着法子慎着。前房主古月宗倒是不欠苑国钟的房钱，但是古月宗经常放点可气的小话，让苑国钟忍不住有一句台词：您让我掐死您得了。肖保长看来像是旧时这儿的老邻居，现在来这儿催缴税银，暗打起了苑国钟房子的算盘。而他的儿子则看上了平房住的周家女儿，所以见不得这周家女儿和患病的苑江淼你来我去。这是1948年的北平，能听到共产党的隆隆炮声，还没见到新中国的影儿。每个人都在生存线上挣扎，良心的尺度于是总在左右挪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著名演员宋丹丹、徐帆在剧中均有精彩表现

    冲突一个接一个，场面要说杂有多杂，但杂而不乱、杂而有章，越到后来越进佳境。第三幕尤其好，前面许多隐线与疑团，都在这里合盘托出，迷一解开，《窝头会馆》每个人物也都有了准色。要我说，就是有了饱满而精确的灰度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杨立新饰演的肖启山圆滑而凶悍

   灰度或许不是评论戏剧的专有词汇，但是灰度却是整出戏给我的最强烈印象。从时序安排来说，它讲的是黎明前的黑暗，从人物设定来看，这主要是一群穷人的戏，要表现黑暗之压抑是容易的，要体现底层人物间的温暖也不困难。难的倒是，不去回避底层人物人性中灰暗幽微的一面。所谓灰烬中的光亮，灰有多灰，亮又有多亮，一切都要看主创者调色的本事，总之得让不同时代的观剧人信服。编剧刘恒在这里，显示的是他作为作家探测人性把握人性的功力。而林兆华，则显示了他四两拨千斤的舞台驾驭能力。甚至可以说，饱满而精确的灰度，是他们与演员共同调制的。虽然这最后的参数，到第三幕才定准，但是前两场，每个人物仍然有足够的发挥空间。所以，几乎可以认为，这出戏中每个演员都是不委屈的，也是可以出彩的。就何冰，我曾觉得他那种咬碎钢牙吐台词的做法已成定式，但在这出戏中，却成为诠释“苑大头”辛酸、决绝最好的方式。濮存昕饰的古月宗，灰头萎琐的造型单放在报纸上，确实很雷人，但是在舞台上呈现，却一点儿不觉突兀。这个类似场边敲边鼓的人物，既不同于《红楼梦》中唱《好了歌》的跛足道人，也不似鲁迅笔下“窃书不如算偷”的酸腐文人孔乙己，当然要说乐观超脱也谈不上，总之就是个灰不溜吉的人物。可以一会儿睡棺材，一会儿和稀泥，一会儿在别人的口角之争中冒点小坏，甚至最后被保长儿子拿枪指着头，他还不忘让苑国钟当众道出，他何以在民国十六年突然乍富，买下这座小院。苑国钟说出了来胧去脉，引出的则是他一句让全场笑翻的台词：“你不说我死不瞑目，你说了我更闭不上眼儿了。”要论表演，别人都是本色当行，濮存昕是这出戏中最大的意外。台上的他，再不是李白，也不是李渔，就是这么一个无法一言以蔽之的古月宗。濮存昕曾多次说过，他非常希望表演上有老一辈演员身上那股松快劲儿，这一次他不仅表现松快而且颇多意趣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舞美、灯光设计准确的还原了话剧的感觉

    作为实验性很强的导演，我同样不认为这出戏会让林兆华委屈，因为他在第三幕中充分展示出他自己的风格。苑国钟被肖保长儿子一枪击中，所有台上演员都原地站立不动，苑大头完成一段长长的台词，紧接着，身后的平房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声。静中有动，意蕴无限，这出戏结束在这里，也算不枝不蔓，干净利落。也难怪演员都大呼过瘾，慨叹这回算是碰上属于自己的经典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剧中冲突一个接一个 人物间对手戏堪称精彩

    这是可以理解的。《茶馆》、《哗变》都很经典，但有于是之等大家在前，任何演员再面对它们，都难免沾上“影响的焦虑”。惟有这次，人物塑造与舞台呈现，一切都是从他们开始。还有什么诱惑，能比这茫茫的未知，更能激发人的潜能的呢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孙小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