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舞对“传统”的逆向思考
王文蔚!这位兰州军区歌舞团当年的优秀舞者,1989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“明星编导班”,退役后赴加拿大温哥华的西蒙•弗雷泽大学现代艺术系深造,随后加盟当地的朱迪思•马库斯现代舞团做演员,1998年开始为许多知名舞团编舞,2003年独自创办了“文蔚舞蹈团”。由于连年的表现卓越,他一直得到加拿大国家艺术委员会的资助,而他编导的作品《三寸金莲》、《一个人》则曾分别获得加国的“克利福德编导奖”和“伊莎多拉最佳编导奖”。

“三寸金莲”,听起来文质彬彬,看起来精美异常,但事实上,却是中国封建男权社会对女性最残忍的束缚和迫害手段。旧日里,占绝对统治地位的“大”男人,硬是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,将女人改造成“小鸟伊人”式的宠物。

在海外生活了近20载的王文蔚,会怎么用舞蹈来表现这样一个题材?看完他的演出,听完他演出后与观众的交流,并反复推敲了精心设计的演出海报与作品的DVD,我至少找到了这样两个答案:第一,他对“三寸金莲”这种中国文化特有的主题,没有按照通常的方法去阐释,音译成“San Cun Jin Lian”,或意译成“the Lady’s Bounded Feet”,或“the Lady’s Lotus Feet”,是用了逆向的哲学思考方式,直抒胸臆地意译成了“Unbound”,意思是“打开”、“解放”!第二,他为海报提供的照片也别具匠心:那只为小脚女人定做的、精美异常的绣花鞋,居然被放在了一只男人的脚底板和一只男人的手掌心之间,尤其是男人的“大”脚与女人的“小”鞋之间反差极大,令人印象深刻,显然是在说:这个专门为女人精心打造出来的“三寸金莲”,不过是中国封建社会中,男人手脚之间耍弄取乐的玩意儿!
创作意图虽然明白了,接下来的任务却更加严峻:就是要看编导家如何为他这种意图寻找或创造动作的表达?
首先,刺激我们视觉,并引起我们兴奋的,是那一盏在黑暗中,因极为简约而意味深长的红灯。它贯穿了整部作品的灯光设计:红灯从半空中缓缓上提,而灯光下,则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绣花鞋——它就是为整部作品点题的“三寸金莲”!

一个大男人走上场来……他用右手,小心翼翼地插进绣花鞋里,分明是要进入这个历史的现象之中,感受当年女人行走,乃至活着的滋味。突然间一声巨响,他开始将手脚都插进了绣花鞋,然后蹒跚前行起来。一个女人随后上来,她双腿高抬,手上则摆弄着中国传统舞蹈的“小五花”手势,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展,原本狭小的光区逐渐扩大,观众们突然发现,原来已有多只绣花鞋分布在舞台之上,而自己,则显然已置身于一个博物馆中的文化展览之上!接着,一群男女走上台来,他们走起路来谨小慎微,原来,他们都已是脚踏着绣花鞋而行的——一瞬间,我悟出来了,编导家是不仅将舞者们,同时也把现场的观众们,带上了一次历史的旅程之中……
在随后的两段男女双人舞中,绣花鞋虽然已不在场上,但两人之间的纠缠不休,显然是对“三寸金莲”代表的“束缚”主题所做的多样变奏。接下来,是两组舞者,他们男女分列,各为三人,但每人都是用左脚踏在绣花鞋里行走的,而右脚则相对的比较自由。第三个舞段回到了双人舞上,乍看上去,男女双方均赤裸着上身,似乎是泛指任何一个当代人,而定睛细看,方知女子穿了件肉色的紧身衣。
六束红色的追光,像六只展览会上的射灯,刺眼地照亮着六只绣花鞋,而它们则统统置身于中国古代窗棂精美造型的阴影之中。这组氛围浓重的灯光设计先后变换过红、白、蓝、绿四种颜色,其中以红、白两色为多——红色,不仅时时让我们想到绣花鞋自身的红色面料,乃至女性不得不承担的“相夫教子”的沉重使命,无形中起到了点题的作用,也让我们隐约地洞察到中国古代女性在“三寸金莲”中纠结交杂的悲喜之情:为了赢得男人的欢心,不得不付出沉重的代价——裹小脚过程中难以言喻的肉体痛苦,及裹成后身心再造平衡的无奈……
舞台上,一位女子双脚踏着绣花鞋,开始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窗棂阴影中沉重起舞,随后更在两位男子用手臂架起的枷锁中拼命挣扎,显然是不甘于沦为他们手中的玩物。他们三人纠缠不休,直到一起倒地,才让那女子有机会逃脱。

一位男子怀里抱着一堆绣花鞋登场,那种贪婪的感觉,让人不寒而栗,更使人意识到,他怀中抱着的那些绣花鞋,分明代表着许多的女人!突然间,一只绣花鞋掉在地上,由此引发出一个新的舞段。
此刻的灯光漂亮之极,但依然简单干净,尤其是分别从左右顶棚射出的四束光,仿佛将整个舞台变成了一个既朦胧遥远又颇为通透的历史空间!一位女子躺身地面,双脚朝天,两手继续把玩着“小五花”手势,其中包括了某些变奏和累加的方法。一女在前,三男随后,他们显然从身到心,都能随心而舞,而不再受到绣花鞋的束缚!
可惜好景不长。随后的三男三女,仿佛是身不由己,陆续地又踏上了绣花鞋。相对而言,比较受罪的是这三位男子,他们因为鞋小脚大,根本穿不进去,只能踉跄而行,甚至不得不蹲下身来,彼此交流着穿鞋的经验。作为反差,三位女子则要自如得多,走起路来步伐也要大出许多。不过,男子在终于在适应了之后,也开始自得其乐——居然穿着绣花鞋,跳起了踢踏舞,而女子们则开始坐地休息,并不时地压压腿、踢踢腿,悠闲自在。此后,男子中的一位坐在地上,脱去了那本不属于自己的绣花鞋,并看着它陷入沉思。此刻,其他五人则穿着绣花鞋四处碎步行走,并一起仰望苍天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——当代人再次出现!
随后,那个独自行动的男子开始同一位女子携手并肩,跳起了“接触即兴”式的舞蹈,女子那修长的腿每每让观众走神。最后,那位脱去了绣花鞋的男子,在红光的照射下,捧起了绣花鞋,若有所思地走下场去。接下来,两队双人舞同步进行,所不同的是,他们分别在低空和中空里跳舞,然后对换空间。最后,其中的一对跳到舞台后区,男的将女的双腿抛向高空,然后急速下坠。接下来,是位韩国女孩登场跳的独舞,她“三长一小”的形体可谓十足的芭蕾条件,而动作的质感也十分敏捷干净。最后,四人手捧绣花鞋登场,在后区横向一字排开,而各自的绣花鞋则规规矩矩地摆在了自己眼前的射灯之下!右前区中,一位男子居然用嘴叼着一只绣花鞋,四肢各踏着一只绣花鞋,像动物一样,缓缓地爬过了前台口……这种超饱和的占有,足以让观众联想到男人对女人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,更让我看到当代人在丰厚而沉重的历史传统面前,不知所措的窘境。
此刻,那盏最初亮相的红灯,静静地下降到了舞台的半空中,同这位男子嘴里叼着的红色绣花鞋一高一低地相对应着——编导家的意图不言而喻:他显然是想要我们用一种历史的态度,来关注“绣花鞋—三寸金莲”这个中国传统文化特有的现象,并对它做出各自的思考……
(撰文/欧建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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